第5章 無法馴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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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着少年在外間慌張的聲音,雲椴手上的動作不自覺地停頓了一下。他放下機械臂,低眸望着掌心,轉身走到工作室的外間。
“春……”
他看着少年墨綠色的後腦勺,忽然視線被一室狼藉吸引了去。
地上摔落的基本都是展示櫥窗裏的模型,牆上的電子宣傳板和價目表歪歪斜斜。
角落裏還有随手放在一摞書上的整箱基礎器械零件,被盡數打翻,散了滿地。
“我叫春見,春天的春,看見的見。”
少年小心翼翼地扶正離自己最近的模型,扯開領口有些拘束的扣子,開始幫他打掃收拾起來。
“老板,少玩點全息游戲,我認真的。我們老師說了,現在局勢動蕩,為了讓人們能沉迷消遣,流通在下沉市場裏的全息游戲對神經的損害極大,最先表現出來的就是記憶力衰退,你看你現在……比隔壁軌道街市裏賣海鮮的大爺記性都差。”
名叫春見的少年絮絮叨叨。
人不大,語氣仿佛一個操心的老母親,和剛才面對秦煥張牙舞爪的兇樣判若兩人。
這是顯而易見的愛護短的人。
雲椴一邊聽他吐槽那位大爺如何記不住價格和斤兩,連自動售賣的輔助機器人也會忘記充電,一邊沉穩而安靜地收拾着地上七零八落的物品。
果然是秦煥乾的。
櫃架上還殘留着秦煥那種獨特的氣息。
直到他把所有東西逐一歸位,電子價目表的投影擺正的那一下,雲椴緩緩閉上眼睛。
心裏莫名松了一口氣。
五年,是很沒有實感的數字。
對他來說,只是睜眼閉眼,卻是秦煥天翻地覆的成長和蛻變。
無論是那黑雲低垂般的壓迫感,還是荊棘遍野似的濃郁氣息,都讓雲椴感到極度陌生。
他的死而複生,一步跨到了陌生的新時代。
面對陌生的熟人,表面再怎麽故作平靜,心裏都會生出不安。
而秦煥離開前的這個舉動,竟然意外地替他拂去了心頭那片不安的愁雲。
那才是雲椴所熟悉的他。
是第一次見面就把他溫馨舒适的宅邸弄得滿地狼藉的人。
他曾經以為,那只是秦煥為了自保的反擊行為,直到房屋內嵌系統修好,他調出了多視角監控錄像,才發現嶙峋的少年戰鬥中帶着多餘的擊打動作,像是故意毀壞了更多的東西。
起初,他還能将其歸咎于實戰經驗不足。
後來雲椴卻發現,那是秦煥與生俱來的毀壞欲。
程度輕一點,是一覺醒來,打開冰箱,發現自己把标簽對得整整齊齊的一排營養劑,都被他順手撥得亂七八糟。
嚴重時,訓練室的沙袋能全部報廢。被他炸掉的畢業設計就更不用說了。
秦煥的随機破壞性,和雲椴按部就班的生活方式截然不同。可以說,他們是冤家路窄的不和典範。
而當他找到軍部優秀的心理疏導師時,對方對秦煥私下裏的表現十分詫異。
“他每個階段的心理測試都沒有異常。”
疏導師調出所有的測試錄像、量表問卷還有智能分析和人工考核的結果給雲椴看。
“在強烈施壓的 刺激下,基礎射擊命中率和複雜任務完成度都是100%,生命體征顯示的結果看,他越激動,思考和執行的速度反而越快。”
雲椴看着視頻裏的少年,問:“沒別的問題嗎?”
“如果評價标準是作為執行命令的個體而言,他的冷靜和迅速反應,都堪稱完美。”
疏導師用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表情看他。
“我認為唯一的問題,就是他沒有自己的欲望。”
秦煥是顯川軍校送來的人,卻從來沒在測試中表現出任何對北系的歸屬感。
沒有足夠鮮明的立場,也沒有足夠強烈的渴望,像是一柄被打造出來的趁手的工具,一絲不茍地執行着所有下發給他的指令。
“雲校。”疏導師拍拍他肩膀,“你知道,這樣的人不能放回北系,教化他的重任從你親自通過他寄宿審批的那一刻就落在你身上了,迎難而上吧,有什麽不開心随時來找我。”
雲椴睜眼,思緒從回憶中抽離。
曾經為了馴化秦煥壓不住的野性,他失眠了很久,還特意去找過疏導師。
現在這毫無緣由的破壞欲,竟讓他感到平靜。
他仿佛在時間裂隙間迷失的旅人,飄蕩無所依。在某個瞬間窺見舊日的碎片,終于重新獲得到了腳踏實地的感覺。
不知道是慶幸,那陌生的皮囊之下,還有他熟悉的靈魂,還是慶幸他自己沒有被時間徹底抛下。
耳邊還是春見少年的碎言碎語。
不知道什麽時候講起了今天這條機械臂的富二代主人,還有他和富二代為了争奪倒數第一第二而即将面臨的期中考試,
“……春見。”
雲椴拿起大抵是少年放在他這裏的教材,扔給他:“別唠了,複習去。”
既然他是這具身體資助的學生,現在也算他名義上的學生了。
不能和秦煥比,但也不能太差了。
他重新戴上護目鏡,走回工作室的裏間,步伐變得輕快,修理機械臂的動作也變得行雲流水起來。
大約半小時後。
“你同學這個機械臂是最新代嗎?”雲椴關掉精密操作臺,放下透明罩,轉身看向工作室一整面牆上的材料儲存櫃,抱臂,“裏面應該有我這裏沒有的材料。”
春見在他修理時一時乖乖坐在角落裏看書,聽見聲音,才擡起頭。
“不知道,好像是他親戚從首都星寄來的。”他打開光腦,“等下我問問哈,要是老板你也不好搞到材料,我就……就還是給他道個歉吧,也不麻煩你幫我收拾爛攤子了。”
“你們——”
雲椴轉過身,剛想問他為什麽會和同學打成這樣。
只見少年的姿勢像是被突然按下了暫停鍵。
他的手還停在光腦終端的開啓位置,整個人眼睛卻幾乎失去了高光,而後頭顱咯吱咯吱地繞頸轉了一圈,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雲椴一驚,瞬間進入戰備姿态!
這個工作室就像是巨大的軍備車間,雲椴就近拿了零件随手組裝成趁手的武器,激光射線的瞄準線從春見的臉頰擦過。
“……編,編號Y6。”
春見少年朝氣蓬勃的聲音被一種沙啞斷續的機械音所取代,雲椴怔了一下。
“這裏是特別派遣部自研量子計算機創造的AI聯絡官,通過光腦的神經網絡暫時接管人類,進行信息傳達,接管時限僅20秒,請您盡快進入全息系統,确認任務領取并參加入職培訓。”
原來聯絡官是以這種形式存在嗎?
雲椴蹙眉,想到那本傳記是春見當做快遞給他送過來的,恍然大悟。
其實那是“聯絡官”給他送來的吧?
雲椴背後一陣涼意。
若是人的神經系統和精神意志能直接被超長時間控制,那麽軍隊……的人,還有存在的必要嗎?
機械音剛說完,迅速抽離。
只見春見整個人應聲跪倒在地,兩手撐在前面,頭發悠悠垂在臉側。
雲椴連忙收起他組裝的武器,快步走近将他拽起:“你沒事吧?”
春見迷茫地眨了眨眼,眼神高光重新回來。
他似乎全然沒有意識到剛剛發生了什麽。
雲椴上下打量着他,順手扒開他的眼皮看了看,眉頭緊緊皺起:“身體有沒有不舒服?”
春見點頭,淺綠色的瞳孔随意轉了轉。
他邊撓頭,邊不好意思地說:“老板,那個……我好像一看書就犯困诶,我先回家補覺了。”
雲椴:“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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喧鬧的鄰街集市,黑色毛呢大衣的男人在人群中穿梭,他帽檐很低,只能看見鋒利的下颌線。
穿過被機器人打掃得乾乾淨淨的市場中央通道,走到盡頭處拐彎,沿着淌着污水的臺階下去,是隐藏在地底的管道街市。
每個星球,每個城市,更确切地說每個街區,都有這樣以廢棄管道而形成的地下市場。
一個管道是一個攤位,先到先得。
街市商販和市政達成了一致,定期繳納所謂管道維護費用,就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,只要不在巡回期間被抓到就可以。
買不起機器統一批量生産、統一定價的高質量生活物資的人往往聚集在這裏。
他們享受和老板讨價還價、時不時薅到羊毛、淘到廉價産品的樂趣。畢竟售賣機器的統一定價是無論如何不會松口改變的。
“您瞧我這個金翼黑斑魚,比隔壁王大爺還要沉幾斤呢。”
海鮮攤上的年輕賣家抓着撲棱的翅膀,拿小刀輕輕刮下金色的鱗片,“昨兒才冒險野釣上來的變異魚,我只收您這個數,賺到啦!”
“我要了!”
“我我我先來的!”
“別搶,我可是昨天就把定金交了的!”
“都有都有,別急,大家先準備好交易幣,咱這邊不支持光腦支付哈。”
年輕賣家笑眯眯地招呼着客人,從面前的池子裏挨個撈起那些新鮮活泛的變異魚遞給他們。
忽然,他從水池裏看見了一張陰沉躁郁的倒影。
“啪——”
一條剛撈起的黑斑魚重重地栽進池子裏。
“嘶,你怎麽才來!快過去!”
年輕賣家擡起頭,佯裝鎮定地指了指自己身後,而後揚起笑臉對排隊的買家說:“現在提供宰殺服務哈!人工處理,只再多五塊錢!”
野釣在聯盟存在時就是被禁止的行為,所有流通的變異魚都必須處在監管序列。
人們在管道街市買它,就不能要求機器去處理,即便是家用機器人,也因為物聯網會統一上傳備份信息,一旦數據識別為異樣,就會自動報警。
秦煥沉默不語,翻身躍進管道裏,順手把黑色大衣脫下。
他隐在昏暗的光線之中,挽起袖子有條不紊地處理起這些變異魚。動作毫不拖泥帶水,刀鋒在魚肉骨骼間游走,堪比任何精密的處理儀器。
直到送走所有顧客收攤,攤主才擦着汗,拍下按鈕降下管道的封閉門,轉身看向身後的男人。
他正在默默擦拭刀刃,拇指和眼角處都沾了一滴血,整個氛圍顯得格外陰森。
“你居然敢到這邊來……”攤主從他手中把刀奪過來,“生怕別人認不出來你?不要命啦?”
秦煥擡頭,眼中的躁意被手上的血腥氣壓下去了幾分。他漫不經心地問:“江述,我的人工費,就值五塊錢?”
“……這是重點嗎?!”江述臉上劃過一絲崩潰,壓低聲音,“我收到的消息還停留在顯川所有精銳醫生進了你的宅邸,最高指揮官工作由副指揮代為處理。結果你他媽堂而皇之地就來這邊了!”
“嗯。”秦煥指節微微屈起,“有些不得不調查的事情。”
“有事調查你交給我啊?你把我趕到這邊不就是讓我做這些事情的嗎?”江述狐疑地看着他,“什麽事情值得你非要大費周章地冒險?等下,馬上又到驚蟄日了,你不會還認為……”
秦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。
江述神情複雜:“五年了,人肯定死透了,屍體是你親自确認過的,你能不能放過你自己?”
秦煥沒有回應他,起身說道:“鄰街有個和他同名同姓的人開的維修店,你盡快調查一下他的身份和所有信息。”
“雲椴工作室是吧?我知道他。我搬來這邊的時候專門查過。”
江述從包裏翻出自己的記錄本:“他是天生就長這樣,是被父母親遺棄在羅慕區福利院的孤兒。
“之前申請過一所軍校,但因為營養不良,體能不好被刷下來了,後來跟着一個退休的老師學過了技術本領,沒什麽學歷,哦對,還沉迷全息游戲,不過工作确實挺上心的。”
“嗯。”秦煥鼻音應了一聲。他的視線從本子上收回來,走到水池中挑了一條淡水魚,“魚就當結算我的人工費,你今晚別回家了。”
江述茫然:“為什麽我不能回家?”
秦煥道:“我晚上請了那位先生上門維修。”
“修……這有什麽關系嗎?”
秦煥自顧自地處理着他挑得那條魚:“你想想你家有什麽能修的。”
“我家那——什麽?卧槽你他媽約我家了啊?!我家裏那可是有……”
江述卡殼了一下,看到一雙嗜血的瞳孔。
“江述,你知道醫生會診的結果是什麽嗎?”秦煥放下刀,勾唇,“所有致幻功效的藥物對我都已經完全沒有效果了,我總得試試別的方法。”
江述張了張嘴,半天憋出了兩個字。
“瘋子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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